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 秦晴
前言
得益于中国对外文化交流协会的资助,笔者于2018年末赴美国明尼阿波尼斯艺术馆(Minneapolis Institute of Art)交流实习。交流期间,在征得派驻单位的同意后,笔者专程考察了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的数个国家博物馆,包括美国在本世纪最受瞩目的新建博物馆——美国国家非裔美国人历史和文化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African American History and Culture,以下简称NMAAHC)。
自2016年9月24日开馆以来,NMAAHC就是美国国家广场(National Mall)上最显著独特的存在。在实行限流的前提下,博物馆开馆当年参观人数为73.3万人,2017年为240万人,2018年仅上半年就超过150万人。至今,NMAAHC已经接待了450多万名观众。按其宗旨所述,NMAAHC“致力于通过互动展览,为有兴趣探索非裔美国人历史及文化的人们提供机会,了解这些经历对他们生活的意义,以及如何构筑美国这个国家。
该馆从地理位置、建筑本体、展览叙事和展陈设计等多个方面,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以博物馆为弱势族群构建身份认知、弥合社会矛盾的积极尝试。博物馆如何通过一段负面的历史促进正面的和解,如何在宏大叙事中关注个体情感,如何为现实的社会问题从过去的经验里找到对应的答案,成为美国国家非裔美国人历史和文化博物馆建筑设计、形式设计和内容设计的主要诉求。通过对这一典型案例的细节解析,我们可以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博物馆不仅仅是存放记忆的历史盒子,而应该成为一个允许态度和争论存在,从而为现实提供指导意义的公共空间。
一个标志性的地点
1915年,在一次非裔美国退伍军人庆祝美国南北战争结束50周年的聚会上,人们第一次提出要为这个族群设立一个博物馆的想法。1929年,美国国会通过法案,允许非裔美国退伍军人委员会建立一栋纪念性建筑。但随之而来的大萧条,使建馆计划搁浅了近百年。非裔美国人没有放弃,在反对声中坚持呼吁。
反对者认为,如果国会同意给非裔美国人建一个博物馆,那么其它族群也有类似要求怎么办?这种担忧从侧面说明了博物馆的价值所在。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博物馆,能够对获得收藏和陈列的物件提供不容反驳的证明。而那些没有被纳入的人群和事件,就有被边缘化的危险。也正因为如此,以约翰·里维斯(John Lewis)为代表的非裔政治家们,连续15年向国会递交提案。终于在2003年,由时任总统布什签署了《非裔美国人历史与文化博物馆法案》,决定在由美国政府资助、半官方性质的机构——史密森学会(Smithsonian Institution)序列下兴建NMAAHC。博物馆耗资5.4亿美元,其中2.7亿美元来自个人和机构捐款,另外一半来自联邦财政。历经十余年规划建设,NMAAHC于2016年9月24日在美国国家广场落成开放,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亲自揭幕。
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中心地带的国家广场(National Mall)对美国来说,如同天安门广场之于中国的地位和意义。它既是一个国家记忆的储存和展示场所,也是一个公民社会参与民主的活动空间,更是构筑国家形象的仪式空间,被视为“美国前庭”。14个属于史密森学会旗下的博物馆、艺术机构和历史建筑,包括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国家艺术画馆、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等,分列于中轴线两侧。200年的时间里,新的国家机关和纪念建筑陆续入驻,丰富着国家故事的层次。尤其是20世纪以来,为了彰显美国的帝国力量,按照新古典主义原则,构建了所谓的“美国复兴”建筑群。2003年,美国国会宣布这是一个“基本完成的公民艺术作品”,暂停开工新的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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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广场平面图,美国国家公园服务部官网 |
在这样的背景下,最后入驻国家广场的NMAAHC便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声明,从国家层面确认了非洲裔美国人和所有美国人一样,拥有相同的身份、认知和归属感。NMAAHC位于国家广场中轴线北端,十字路口交界处,象征着非裔美国人历史与美国国家史的相互交织。时任总统奥巴马在开幕致辞中表示:“非裔美国人历史,不是疏离于美国故事之外、或位于美国故事之下的历史。它就是美国故事的中心所在。”在NMAAHC建筑设计师大卫·阿德迦耶(David Adjaye)看来,这个博物馆不仅关乎非裔美国人的故事,而是关于整个美国能做什么,因此博物馆设计的核心理念在于尊重它在国家广场上的位置,同时把它与周遭环境相联系,强调博物馆属于所有美国人。
一栋充满着隐喻的建筑
博物馆建筑形态是机构信息传达的途径之一,这已得到学界、业界的一致认同。设计师阿德迦耶也毫不掩饰对于建筑形态独特性的坚持,他希望“博物馆的建筑本身就在诉说自己的故事,代表源自非洲的灵感,而不是另一个装东西的石头盒子”。
游客对于NMAAHC的第一印象,是它的色彩迥异于国家广场上的米白色传统建筑。阳光直射下,这栋建筑显得锈迹斑斑,尽管建筑体量巨大,但并不显张扬。设计师阿德迦耶认为这是“一种位于广场中的低调存在”。NMAAHC身上显露出的聚焦却不突兀的气场,如同黑暗中的射出的一束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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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MAAHC与其他经典建筑,史密森学会(Smithsonian Institution)官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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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MAAHC外景,NMAAHC官网 |
建筑批评家朗斯·赫西(Lance Hosey)则将NMAAHC视为一种“抗议建筑”,即旨在呼社会关注或表达政治不满的建筑形式。他认为广场中的大多数石头建筑都是由奴隶在采石场采集的材料建成,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奴役和不光彩的历史,因此NMAAHC拒绝在新的博物馆中继续使用这种材料。另一位建筑评论家克里斯托弗·霍索恩(Christopher Hawthorne)也认为,这栋建筑的深色外观是一种隐喻。它反映了美国的原罪,也提醒美国人,种族歧视是你们不能视而不见的历史并且仍然存在。这种颜色对比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指责。综合各方观点来看,博物馆所代表的非裔美国人社群,在美国历史上历来处于身份认知的暗室。如今这座深色的建筑,不管是否暗含批判和反抗,它赫然矗立在美国国家广场的前庭,与其他纪念性建筑并肩而立,就已经是一种突破和显性表达。
从外观看,建筑像是在传统新古典主义基座上盖了一个倒立的三层金字塔,每层边角向上向外延伸。这种形状,来源于20世纪约巴鲁艺术家创作的一尊木质雕像。由于约巴鲁民族是当时非洲黑奴的主要来源,这种结构是一种极易辨认的非洲艺术形式,如同西方建筑艺术中的科林斯柱,意味着神圣、特殊和值得纪念的空间。博物馆中也陈列着这尊木制雕像,以帮助观众理解建筑的设计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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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厅里展示的非洲木雕,Jahi Chikwendiu/The Washington Post |
博物馆入口是一个沿建筑外延伸展的独立顶棚。博物馆官方称之为源自非洲和非洲散居群体建筑风格的“欢迎廊道”,形成一个良好的遮阴避凉之处。建筑批评家朗斯认为这种廊道通常只在种植园的“大房子”上可以看到,是不被允许进入室内的奴隶与奴隶主共存的室外空间。它既是威望的符号,也暗示着敌对的关系逐渐缓和。博物馆的“门廊”从建筑中脱离出来,似乎在与这种特别的历史做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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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门廊 |
但在笔者看来,这个滨水阴凉空间的现实价值更多存在于对于公共空间的构建上。在建筑学的相关理论中,公共空间(public space或public place)不仅仅是个地理的概念,还包含着进入空间的人们以及这类空间之中的人们广泛参与、交流与互动等行为的发生。比如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花园里的环形水池、成都博物馆的观礼平台等。这些空间既营造出一个独立的小气候,也给观众一个心理准备的缓冲地带、或者交流互动的开放区域。它的开阔、尺度以及平静下暗藏的力量,都为之后的博物馆体验埋下伏笔。不管是否出于政治正确的考量,NMAAHC还是在尽量保持博物馆的中立性,但建筑切实加重了内在展陈的力量,强化了与周边现实的联系和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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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镂空拉网,Alan Karchmer拍摄 |
NMAAHC建筑外表包裹着3600块镀铜铝板,从非裔美国手工匠人的铁艺工艺中抽象提取的格纹错杂交错。当阳光依次穿透镂空外网、玻璃外墙再进入室内,光影明暗的变化与半数位于地下的主要展厅形成鲜明的对比,为经历了沉重话题的观众提供安抚。但它的作用更在于构建建筑内部与室外空间的呼应。当观众透过镂空拉网往外看,国家广场上的联邦纪念建筑群一览无余。此时他们会迅速从建筑物本身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美国的国家中心,置身于更大的国家环境下,通过非裔美国人历史和文化的视角,来审视整个美国的历史。博物馆馆长朗尼·邦奇(Lonnie Bunch)屡次强调,NMAAHC的目标在于通过非裔美国人的经历,构建一个更广泛的美国国家概念。他认为建筑外立面的网状结构和透明的玻璃外墙,象征着一种直视、甚至令人不舒服的视角,监管着国家广场上的空间和建筑。所有美国人都需要通过这段非裔美国人历史,来直观地审视存在于这个国家的核心冲突。从这个角度来看,博物馆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件具有强大力量的展品,它小心翼翼的、具有战略性的、甚至尝试着挑衅了黑人文化与政府特权的关系。
一个国家的故事
建筑面积37万平方米的建筑分为地下4层、地上5层。内部空间包括位于平层的接待大厅和博物馆商店,向地下贯穿3层的历史馆(History Galleries)、临展厅、剧场、餐厅和沉思庭堂(Contemplative Court),往上分别为教育中心(Explore More!)、社群馆(Community Galleries)、文化馆(Culture Galleries)和行政楼层。
通过一个轿厢玻璃外壁上带有年代数字倒数的电梯,人们戏剧性地从当下回到1400年前,非洲黑人作为奴隶被运抵美洲大陆的年代。历史展览从地下3楼沿缓行坡道依次往上,串联起第一展厅“1400 – 1877:奴隶与自由”(Slavery and Freedom, 1400 - 1877)、第二展厅“1876 – 1968:种族隔离的年代”(Defending Freedom, Defining Freedom: The Era of Segregation 1876 - 1968)以及第三展厅“1968年以后:一个改变中的美国”(A Changing America: 1968 and Beyond),最后以一个用于反思的空间“沉思庭堂”为参观画上一个停顿号。
作为博物馆的中心展览,“奴役与自由”从15世纪跨洋奴隶贸易开始,经历美国内战,以《解放黑人奴隶宣言》所代表的国家转型为结束,解释了奴隶制度对美国建国史的重要影响。“种族隔离的年代”记录了美国重建时期结束之后开始的民权运动。“一个改变中的美国”则展示了非裔美国人在美国社会、经济、政治以及文化方面的重要影响。展览把非裔美国人在21世纪仍然面临的挑战,包括阶级、性别、移民等问题纳入展示和讨论,视这些问题为20世纪种族平等和社会公平斗争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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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馆,NMAAHC官网 |
此后,为了让参观节奏张弛有度,博物馆前台工作人员通常会建议游客在此时进入位于4楼的文化馆,再逐层往下参观。文化馆由“十字路口的音乐”(Musical Crossroads)、“文化表达”(Cultural Expressions)、“登台亮相”(Taking the Stage)以及“视觉艺术画廊”4个主题展厅组成。在这里,黑人音乐、舞台和影视艺术、生活方式及其背后传达的身份认知以及观念态度,成为联系历史文化和社会发展的纽带。而“视觉艺术画廊”则主要是NMAAHC与美国国内其他黑人历史机构的合作空间,通过借展举办展览彰显非裔美国艺术家对于塑造美国艺术史的卓越贡献,以及每个机构在支持、收藏、展示和保护非裔美国艺术方面的关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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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馆,Ron Blunt拍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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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馆 |
从文化馆往下至3楼,是社群馆。通过全美各地、各个时代带有独特个性的个人、家庭、社区和组织机构的案例展示,以地方的力量(power of place)、绝境重生(Making a Way Out of No Way)、运动场上的较量(Sports: Leveling the Playing Field)以及双重胜利:非裔美国人的军队经历(Double Victory: The African American Military Experience)4个展览为观众构建了一个非裔美国人关于身份认知、奋斗生存、体育贡献以及为国而战的族群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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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群馆,Ron Blunt拍摄 |
至此,博物馆的主要展览已参观完毕,但位于2楼的教育空间则为观众提供了探索更多的机会。博物馆综合运用多种多媒体技术,包括长达10米的弧形展品互动墙、触屏游戏“打捞运奴沉船”、复古模拟情境游戏“黑人出行指南”、谷歌3D互动和跳舞互动等,为所有年龄的访问者提供了一个动态且个性化的学习体验。鉴于空间的超强互动性和多层面,能够帮助观众以扩展视角、启发好奇和创意并增进知识的方式,与非裔美国人历史和文化产生关联并沉浸其间,这也是博物馆策展理念的核心立场,即每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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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育空间 |
一段人民的历史
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呈现带有强烈负面情感和矛盾冲突的内容总是极具挑战的。非裔美国人的历史充满了悲伤、沉重以及耻辱,既有非裔美国人所承受的耻辱,也有白种人群为当年行为所羞愧而产生的耻辱。但是构建NMAAHC的目的,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仇恨与割裂,而是强调“我,也是,一个美国人”。除了在展览内容上的慎重选择和排列组合,NMAAHC构建和呈现这些展览主题的方式,也服务于这个宗旨。
藏品征集行动
博物馆馆藏物品近4万件,展出陈列3500件,最古老的的物件可追溯到公元16世纪。展品规格小到种族抗争中使用过的旗帜纽扣、反奴隶制起义领袖奈特·特纳(Nat Turner)的圣经等,也有种植园的奴隶小屋、飞行训练战机以及种族隔离时代的火车车厢等大件物品。但是当2003年美国决定建馆时,NMAAHC自己拥有的藏品数量为零。因此,藏品征集成为新馆筹建过程中的重要任务之一。
为了以最广渠道发现有价值的历史文物,同时也为了唤起公众对该命题的重视,NMAAHC从2008年开始,开展“拯救珍藏”(Save Treasures)活动。文保专家和历史学家辗转全美超过20个城市,向公众提供关于藏品历史信息、保管技能方面的指导,但不对藏品的经济价值发表意见。对于在交流过程中出现的有价值的个人藏品,博物馆会继续跟进,再决定是否将其纳入到博物馆的藏品序列中。
博物馆选择藏品的标准之一是能够讲述具体故事。馆长朗尼·邦奇表示,“要让人们意识到他们个人故事有多么关键。无论有多微小,都在帮助我们构建非裔美国人历史的整体叙事”。这些从个人、家庭、社区里搜集的物件为博物馆的宏大叙事构建起一个个具有温度、情感和个体形象的具体故事,在展览和观众之间建立起强烈的个人联系,从而更好地调动观众既有的记忆片段和情感因子,创造出更具融入感的参观体验。藏品收集的另一个标准是与当下产生联系,从而与现实议题产生呼应。在“快速反应”收集策略的指导下,策展团队致力于搜集能够反映当今事件的现代物品。比如奥巴马2009年和2013年就职典礼上,策展团队走进庆祝人群,现场搜集或联系追踪独特的、具有纪念价值的、最好是手工制作的物品,将其作为记录当下的证据,为博物馆注入生命力。
情绪设计
展馆里,密集的展览信息如潮水般强烈冲击着观众的感官。如下图所示,在以书籍、招贴画、明信片等平面展品为主的展区,博物馆爆炸性地应用了展柜、灯箱、LED屏幕、图版等多种载体,通过前后左右四个视觉方向,表达着多媒体影像、文字、视觉图片等多种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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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媒体展示 |
有评论家认为展览信息过于密集,耗时太长,在某些板块,甚至重复使用相同的视觉材料。对此,范·纽柯克(Vann R. Newkirk)在《大西洋》月刊中撰文表示,这是展览必要的表达方式,目的不在于告知清楚的知识,而是想通过相对集中的爆炸性展示启发观者意识到他们对这段历史的无知。多媒体手段的应用也是在提示人们太多黑人历史被系统性地抹消和否认,消失在编年史中。因此,就算是没有必要知识储备和记忆共鸣的观众,也可以从展览中感受到强烈的情感,这也许就是知识解说型展览与情绪感染型展览的区别。
比如,在历史馆“奴役与自由”展厅里,空间层高被有意降低,一艘奴隶船被置放在一个三角形的展厅边角暗室中。人们顺着昏暗幽冥的灯光,局促地进入这个模拟的空间。船舱漆黑低矮,一圈冷光刚好照亮舱壁上关于奴隶船惨状的文献资料,耳旁伴随着奴隶哀嚎悲鸣的呢喃。在那一刻,观者也成为历史的亲历者,直观地感受到奴隶制度的残忍与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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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模拟奴隶船船舱展示,Ron Blunt拍摄 |
这种观众体验是极具挑战的,NMAAHC显然不是一个生产愉悦的地方。但只有让观者动情、共情,才能理解这段历史的意义所在。当然,当人们直面悲痛和挑战之后,需要有一个空间让人们释放压力并反思。比如位于耶路撒冷的大屠杀纪念中心,则在中心通道的左右两侧设置展厅,形成之字形参观路线。观众在出入每一个沉重、黑暗的展厅间隙,通过中心通道引入的自然光线和调高层高等设计细节,舒缓情绪,并最终在中心通道尽头的观景阳台上,得见光明。遵循同样的理念,NMAAHC在历史馆的结尾处,也特别设置了一个沉思厅堂,给观众提供深度思考、放松情绪的机会。
沉思厅堂是一个正圆结合的规整空间,从几何造型上避免了任何无序与不适。隐约的自然光线从房间顶部中央的圆形玻璃穹顶中照射进来,与下方正方形水池中的圆形光环相呼应。一圈水帘从玻璃穹顶上滴落入池,营造出类似于白噪音的水声,让人平静、放松。焦糖色黄铜墙壁上,刻画着一些温暖却有力量的名人引言,如“我珍视我的自由,但我更关心你的自由”、“我们决心背水一战,直到正义如雨倾盆,公平如光直射”等,给观者以坚持的希望。这些情绪设计有助于加深观众对展览的理解能力、引发深度思考并延长展览的持续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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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思庭堂 |
个人叙事
情绪设计的另一个手段便是建立强烈的个人联系。据统计,人类超过98%的理性判断实际上来自于我们对于周遭直接信息和间接信息的直观反应。同时,人类形成和储存记忆的过程也受到情绪的影响。在展览叙事中融入个人情绪设计,可以帮助观众构建同理心,或者与既有的个人经历建立通道。在NMAAHC,笔者也观察到这种手法的具体应用。
首先在叙事文本中,NMAAHC把经历过奴隶制的非裔美国人称为“人民”,并尽量提及具体的名字,使历史中的人物变得更加具象。比如在一个以“自由的悖论”为主题的岛型展台上,真人尺寸的托马斯•杰弗逊站立在一堆砖墙前,砖墙背后是他著名的“人生而平等”的标语。每一块砖块上,都印刻着一个被他拥有的奴隶的名字,Jenny, Orange, Tomo, Phoebe, 以及无名氏。从语言文本上,这种方式与伦敦博物馆“伦敦,糖与奴隶制”展览的语言风格同出一辙。在那个展览里,历史的当事者被称为“被奴隶的人们”(“enslaved person” or “people who were enslaved”),而不是简单地把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物化成如同面粉、白糖之类的奴隶(“slaves”)二字,以免暗示他们不具有完整人权、不足以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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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的悖论”展示台,NMAAHC官网 |
其次在互动参与上,NMAACH的很多项目都带有强烈的个人选择性。比如在一个叫“运动菜单”的游戏中,观众可以通过触摸屏,选择参加包括“公共汽车抵制运动”等在内的平权运动。通过回答情景化设置的问题,做出妥协、或是暴力反抗等各种行动。每个人的选择,会导致不同的游戏结果,也带来不同的历史走向。此外,在展厅“种族隔离的年代”结尾处,有一个录音室,仅供一人进入,说出自己的故事,或者他对于展览中某个问题的解读。观众的录音,在得到授权之后,可能被用于更新展览信息或博物馆的社交媒体。这些追求个人行动、回忆、观点和情感的展陈方式,可以促成个人与展览之间的对话,形成更加深刻的参观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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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录音的观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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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大的互动平台 |
结语
由于没有开展必要的观众调查,本文无法判别博物馆的设计理念是否得到印证并切实有效。但超越国别历史、单纯从博物馆学的理论视角来看,NMAAHC是对传统博物馆的革新。现代博物馆,包括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他们的发展总是和帝国主义的殖民历史原罪相联系。这些博物馆曾经以占有文化物件为己任,企图证实世上有另一种文化生活存在。他们把物品和信息分类,按照品种级别、主题、线性叙事构建关于过去的片段,从而形成新的知识序列,觉得自己能够对混乱的历史遗存和文化生活赋予意义和序列。
但NMAAHC颠覆了欧美博物馆普遍存在的白人至上主义价值观,不但在国家层面上肯定了非裔美国人历史和文化的价值,更将普通个人的生活与经历纳入国家叙事,使博物馆成为一个允许冲突与思辨的公共民主空间。虽然在一个种族歧视仍然存在的社会,指望一个博物馆承担改变的重任有点不切实际。但它的建筑形式、展陈设计和叙事表达,直面这个国家最难以启齿的过去以及现实,同时也激发起愈合与重聚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