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美术馆藏品征集部 汤林丽

奥克兰美术馆（Auckland Art Gallery Toi o Tāmaki）位于新西兰最大城市奥克兰。该美术馆成立于1888年，是奥克兰市最大的公立美术博物馆，长期陈列馆藏新西兰卓越的本土艺术创作，也以临时展览、国际交流展的形式，展示和推介各国重要艺术家的作品。奥克兰美术馆拥有大量的新西兰艺术和太平洋艺术，其中不乏新西兰过去和现在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家的标志性作品，也拥有非常杰出的国际作品。

本文以奥克兰美术馆艺术品收藏管理实务为依据，从“收藏的灵魂：明确馆藏宗旨和收藏政策”“收藏的实现：藏品和经费来源”“收藏的细节：由‘家宝’变‘国宝’的华丽转身”三个大方面梳理公立美术博物馆的收藏制度和管理模式，并期望为正在致力于建立藏品体系的美术博物馆提供有意义的指南。

收藏的灵魂：明确馆藏宗旨和收藏政策

美术博物馆自创建之初，便有了较为明确的立馆宗旨和管理思路，而美术馆自身的藏品建设工作，即收藏作品的宗旨和政策，往往是在管理过程中逐渐明确的。拥有130年建馆历史的奥克兰美术馆，其收藏宗旨是：“收藏和推动独特的新西兰艺术作品，收藏毛利艺术中的典范作品，不断完善以亚洲和大洋洲为重心的重要国际艺术作品。不断推动馆藏品在地方、国内和国际展览与出版物研究中的使用，以证实藏品的独特之处。”

明确馆藏宗旨，对于构建美术馆自身的收藏体系非常重要。在宗旨的引导下制定合理的收藏政策，使得年度藏品发展计划和收藏的具体作品有据可依。具体的参照系统在于，这件作品与收藏政策的关系，即依据具体收藏政策条款确保作品符合收藏范围。

奥克兰美术馆的收藏政策非常详细，每一件作品的入藏，需要依据收藏政策，仔细书写收藏理由。例如，收藏新西兰作品时，写明这件作品符合“收藏政策（2005—12）中明确奥克兰美术馆的收藏目标之一是收藏新西兰艺术”。进一步，说明这件新西兰作品对于整个新西兰藏品体系建构的重要性，例如“这件作品对于奥克兰美术馆积极参与构建新西兰艺术的多样性并建构奥克兰美术馆新西兰艺术收藏权威具有重要意义”。另外，拟收藏的作品与现有馆藏作品的关系，例如：拟收藏的索罗莫纳·泰勒尔（Pati Solomona Tyrell）的六件摄影作品“将是对馆藏尤琪·基哈拉（Yuki Kihara）和罗莎娜·雷蒙德（Rosanna Raymond）作品的重要补充，他们的作品都是从太平洋岛屿族裔的角度关注性别问题”。还有，这件作品补充了哪部分作品收藏，例如补充了“英国现代主义绘画、静物画；这件作品是同一位捐赠者的另外捐赠作品；这是同一位艺术家的不同时期、类别、风格的作品”。还要详细注明与这件作品的同时期、同类别、同风格的作品都藏于哪些美术馆，或是这位艺术家的大量作品藏于哪座美术馆，这件作品在艺术家创作生涯中的位置，等等。

收藏的实现：藏品和经费来源

藏品来源

考察一座美术博物馆的藏品，有利于从不同侧面反映美术馆收藏的作品范围，以奥克兰美术馆近3年（2015—2017）的藏品目录为例，总计收藏作品792件。其中，2015年度一件名为《家庭成员在有喷泉的田园风光中》的油画尤为重要，创作于1663年，作者扬·迈腾斯（Jan Mytens，1614—1670）是一位在荷兰海牙的时尚肖像画家，该作品具有艺术家典型的绘画风格和创作特征。这位画家的肖像画多表现个人和小规模家庭成员的半身或全身像。他通过描绘他们穿着华丽的服装和珠宝来表达他们的地位和身份。当时海牙杰出的公民、贵族和高级政府官员大都向他订画。2016年度中，有丽塔·安格斯（Rita Angus，1908—1970）的作品入藏。她是20世纪新西兰艺术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擅用油画、水彩描绘人物和风景，她的绘画语言相当独特。本年度收藏的她的作品名为《母子》，1945年创作。此作品创作期间，她已经患上精神疾病。画作用线勾勒人物形体，平涂色彩。画中母亲坐在椅子上，怀抱着身裹白色衣袍的婴儿。人物面部的色彩用得特别精彩。还有蒂娜·乔吉特（Diena Georgetti，1966年出生），澳大利亚艺术家，油画《社区的人》用抽象的线和色块，展现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和联系。女性艺术家露易丝·亨德森（Louise Henderson，1902—1994），出生在法国，1925年随丈夫定居新西兰。她被认为是新西兰现代主义艺术家的代表性人物之一。本年度购藏的她的作品名为《无题》，是于1954年用立体派的绘画风格创作的人物肖像。

上述作品的个例可以帮我们大致了解奥克兰美术馆的作品收藏范围，主要包括：欧洲古典绘画、欧洲现代派绘画、新西兰艺术、太平洋岛国和地区艺术。

附：奥克兰美术馆2015至2017年度收藏作品比例

收藏方式

从已有的藏品概览收藏范围的同时，在日常收藏工作中建立自身收藏方式和征集途径也是至关重要的，这将保证美术博物馆藏品来源的多元性和丰富性。奥克兰美术馆现有16000余件藏品，它们基本上通过购买（purchase）、租用（loan）、遗赠（bequest）和赠送（gift）的途径入藏。奥克兰美术馆的藏品来源，也归功于美术馆的很多支持者和合作者，他们分别是the Chartwell Trust(致力于收藏新西兰和澳大利亚当代艺术)，The Thanksgiving Foundation(致力于收藏国际大师的作品)，同时还有Gallery Foundation和The Patrons of the Gallery（主要赞助收藏新西兰艺术作品），以及The Friends of Gallery。

收藏经费

稳定的收藏经费支持，是美术博物馆征集作品的重要保障，在接受社会捐赠的同时，有利于完成馆藏征集目标，建立自身的收藏学术标准，引领创作趋向。奥克兰美术馆的收藏经费来源包括：政府预算拨款（CAPEX），机构或个人赞助资金（Otherfund）。奥克兰美术馆近三年来的年度收藏作品数量在200—300件左右（具体数字见上表）。2018年，截止到5月底，已经收藏了515件，因为有大批摄影作品的入藏，所以本年度的收藏作品数量将会比往年有明显增加。

2017年，奥克兰美术馆的收藏经费，其中预算拨付30余万纽币，信托基金赞助20余万纽币，共计约合人民币250万元。2018年，收藏经费约合人民币400万元。奥克兰美术馆每年的新入藏品，大都是接受无偿捐赠获得的，以2017年为例，奥克兰美术馆接受赠送的作品，其市场价值约95万纽币，约合人民币500万元。通过从市场中购买获得的作品数量，只占其中很少的比例，一般每年都低于10%，偶尔多的年份，也不会超过20%。

收藏经费中还有一部分花费用来支付委托艺术家创作的材料费，这些作品可能只是邀请来参加展览，并没有列入收藏计划。当下陈列的两件，一件是废弃物再利用的装置作品，一件是不锈钢着色装置作品。它们的展览期限是一年，这些作品并不是美术馆的永久藏品，它们只是因着某个展览，支付材料和制作费，被邀请展示在公共空间的作品。

收藏激励政策

这里所要阐述的激励政策，以中国美术馆为例，即通过不断提高美术馆自身的专业服务（包括：收藏费、举办捐赠仪式、制作精美的收藏/捐赠证书、馆藏作品衍生品开发利用、向社会公布收藏情况、出版馆藏画集等学术出版物、纸质及网络宣传、策划举办馆藏作品展览等多种形式），意在获得艺术家或捐赠者的归属感和认同感，从而扩大美术馆自身的社会影响力。奥克兰美术馆的激励政策，体现在它的馆藏品的信息介绍内容（用于网站、展览标签、印刷图录等）上必须明确标明每一件馆藏作品的来源，例如“奥克兰美术馆藏品，威廉姆家族赠送，入藏时间2018年”“奥克兰美术馆藏品，2015年购藏”“奥克兰美术馆藏品，芭芭拉·布鲁斯的遗赠。入藏时间2017年”“奥克兰美术馆长期租用”。并且在与艺术家或捐赠者商谈收藏事宜时，也将“明确标示作品来源”作为重要的一项协商内容，作为收藏激励的方式之一。奥克兰美术馆的做法表达了对捐赠者的荣誉的肯定，也是对公众知情权的充分尊重。

收藏的细节：由“家宝”变“国宝”的华丽转身

美术博物馆的收藏工作具体流程，涉及制定收藏计划并提交收藏提案、签订收藏协议、作品交接、藏品登记著录、版权许可、藏品评估与保险。

制定收藏计划并提交收藏提案

奥克兰美术馆设立了国际艺术、毛利艺术、新西兰当代艺术的专职策展人他们负责藏品的征集收藏和展览策划。奥克兰美术馆的收藏工作由策展人完成。他们熟悉馆藏作品的情况，并针对各自的工作方向，比如毛利艺术、国际艺术、新西兰艺术，开展收藏。开展收藏工作的前提是对馆藏宗旨和已有馆藏作品的了解。对于一件作品的判断，要基于艺术价值判断，而不是基于个人偏好。奥克兰美术馆的策展人为美术馆挑选优秀作品的同时，另一项重要工作是找到愿意为美术馆出钱支付这笔收藏费用的赞助人或机构。

策展人确定收藏目标，并提交收藏计划。馆内每月都要召开一两次收藏计划会议，会议上探讨计划收藏的作品的艺术价值和市场价值。策展人团队和馆长参与表决通过的计划项目可以进一步洽谈协商。与艺术家或捐赠者达成一致意见后,策展人制作收藏提案,并在收藏提案审议会议上进行表决。同时不定时召开收藏费用支出和使用情况会议,确定近期收藏作品的资金支付来源和支付时间计划。

收藏协议

奥克兰美术馆与藏品相关的协议，有赠与协议、遗赠协议、长期租用协议、藏品短期外借协议、著作权协定合同。其中,赠与协议（Deed of gift）是个人或机构向奥克兰美术馆无偿赠送作品的合同。长期租用协议(Long-term loan agreement)，是作品所有人与奥克兰美术馆签订的具体作品租用协议。遗产捐赠协议（Deed of Promised Bequest），是遗产捐赠人同意向奥克兰美术馆捐赠个人藏品的协议，捐赠人逝世后，奥克兰美术馆拥有对上述遗赠作品的所有权，不受任何作为抵押或第三方的限制。

作品交接和藏品登记

作品到馆后，由策展人将作品提交给典藏部的修复人员，例如雕塑修复、油画修复、纸质作品修复。典藏部藏品登记人员将依据策展人的收藏提案中的作品信息制作拟收藏作品清单，内容包括艺术家、作品名称、材质、接收人，并进行拍照、作品检测、撰写作品状态报告。作品完成收藏手续后，典藏部登记人员登记并编录作品信息。此时，典藏部工作人员将提交预修复和修复方案。作品修复完成后，对修复作品进行拍照，并存档修复后的作品最新状态。然后将作品放入藏品库房，并记录藏品的位置号码及存放地点，便于藏品的长久保存和利用。

一套值得信赖的藏品管理系统是美术博物馆必不可少的办公系统。奥克兰美术馆使用的藏品管理系统叫The Vernon Collection Management System(CMS)，简称Vernon，在中国国内没有美术博物馆使用该系统。负责作品收藏和展览策划的策展人，以及典藏部（内含修复人员、藏品登记人员）的工作人员可以查阅藏品系统。藏品的所有相关信息由策展人提供，藏品信息管理系统的录入工作由藏品登记人员专门管理，其他人员不能做修改，只有只读模式。使用一套可以让馆内业务部门充分使用和了解藏品的管理系统是非常重要的。这将有效地避免在展览策划或是藏品收藏计划制定过程中，因为信息的不对称、不了解藏品情况，而不能很好地开展工作。

版权许可

馆藏作品相关版权的取得，是美术博物馆进行社会推广和商业探索的重要基础。奥克兰美术馆在收藏过程中会与艺术家签订版权授权许可。奥克兰美术馆需要艺术家许可下列授权：藏品信息、官方网站及附属网站、社交媒体网站、用于教育和推广的出版物、印刷品、美术馆策划展览画册图录。

藏品评估与保险

中国的大部分公立美术博物馆还没有为存在库房中的馆藏作品进行投保的管理经验，大多是在藏品发生空间移动（例如展览）时，才会对馆藏作品进行估价并投保。奥克兰美术馆的藏品实行每三年重新估计藏品价格的程序。此项重估程序自1999年开始，通过不断重新估价并购买保险，从而降低管理风险。奥克兰美术馆将作品分成三个档次，使得估价工作可以滚动起来，每一年评估一个档次的作品。此项估价工作由策展人或馆外专家完成，并由典藏部工作人员具体登记录入最新价格，并提交重估报告。

其中，大约2/3的藏品处于低于9999纽币的段位，大约为13300件作品。此部分作品的评估工作由策展人完成。依据作品的类别和时间，被归入25个类型。将此部分作品进行归类，便于策展人整体的估计，一是节省时间，一是避免单件审核带来的评估不准确问题。作品类别包括版画、素描、摄影、雕塑、装置、视听艺术，又根据地域和时间将每个类别分成细小的类型，例如，摄影一类，分成了国际摄影和新西兰摄影，其中新西兰摄影又分成1900年以前、1900—1940、1941—1975、1976—2015。这样划分的好处与艺术史研究无关，只是时代相邻近的作品，便整体估价。雕塑、装置、视听艺术作品分别进行重估，要充分考虑作品的材质特性和损耗情况。策展人重新评估作品的方法如下：从25个类型分项中，随机挑选出25件作品，审核作品的价格，并将审定的价格汇总，取中间价格，以此决定这一个分类型中作品的估值。对于国际作品的重估，策展人依据下列方法：1查阅艺术家近十年来作品的售价，充分利用Artprice、Christies、Sotheby的拍卖纪录。2查阅该艺术家的其他馆藏作品价格情况。3考虑作品的版数和版号。4考虑作品的状况。5参考艺术家专馆、或是有该艺术家大量收藏的美术馆的定价情况。6如果需要，可以参考同一时期同一国家或团体中其他艺术家作品价格。策展人在重新评估新西兰艺术作品时使用的方法如下：1参考新西兰本国的拍卖市场价格。2如果需要，查阅历年来新西兰拍卖的历史记录。3这里所说的拍卖价格是没有上税和缴费前的价格。4策展人还是需要将该类型作品全部浏览一遍，避免出现任何作品的价格明显不合理的情况。按照估价平均估值，如果一件作品的最新估价超过原来定价的20%，应该适当降低。5最新的估价将录入Vernon系统。

第二个段位的作品价格在10000纽币至99999纽币之间，接近1/6的藏品在这个区间，约2900件作品。这一部分的评估工作由策展人逐项分析完成。拟定的估价将聘请馆外拍卖专家进行审议和评估。

最后是作品价值超过100000纽币的馆藏作品，有3.3%的藏品属于该区间，大约有530件作品。这部分作品被分成新西兰艺术和国际艺术两个部分。其中新西兰艺术作品的评估工作由馆外的国内艺术品评估机构（Auckland art valuation）进行，国际艺术作品交由伦敦克里斯汀和苏富比拍卖行进行评估。每一件作品在评估之前，要提供详细的报告说明，评估专员将依据作品报告，到美术馆库房抽验作品状况，并提供最终的评估报告。这份报告将由馆内策展人复核。

藏品文献

在收藏艺术作品的同时，奥克兰美术馆注重艺术资料的收集和保管。这些艺术资料由奥克兰美术馆的图书馆进行登记和保存。奥克兰美术馆的图书馆，负责管理的内容有两部分，一是将捐赠作品或是策划展览所积累的作品画册、艺术家自传等进行存档，并列架于图书馆，供美术馆工作人员查阅，周一至周五的下午，可以对公众开放；二是保管艺术家、家属或收藏机构等向奥克兰美术馆捐赠的手稿、笔记、照片等具有历史文献价值的实物资料。

结语

收藏工作是美术博物馆的重要职能，建立并不断完善收藏工作机制，加强美术博物馆收藏工作的科学性、公正性与透明性，将有利于规范地开展征集收藏和接受捐赠作品。这些作品将汇入美术博物馆馆藏作品序列，成为美术博物馆藏品叙述的一部分，在为公众提供审美体验的同时，也将成为美术史研究最鲜活、最生动的篇章。